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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臉書的Libra看無國界全球幣

王永利2019-06-29 16:50

(圖片來源:全景視覺)

王永利/文 激動!震驚?不妨撥開鏈生幣與穩定幣的迷霧——厘清貨幣本相。

Facebook(下稱“臉書”)于6月18日發布其加密貨幣Libra(天秤幣)白皮書。白皮書開宗明義,其使命是“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和為數十億人服務的金融基礎設施”;聲明Libra是由臉書獨立的子公司Calibra發起的,由一籃子貨幣作為支撐(儲備),由獨立的協會(注冊在瑞士)管理,在區塊鏈平臺上運行的穩定幣;計劃在2020年正式推出,同時配備名為Calibra的數字錢包,推出獨立的APP。

白皮書一經發布,其“無國界的貨幣”(GlobalCoin)、“為數十億人服務”的提法,即在全世界產生了極大的沖擊力,在中國更是引起軒然大波,很多人似乎認為這一愿景已經實現或者肯定能實現,認為Libra協會將“成為數字經濟社會的全球中央銀行”,“Libra將定義貨幣史新坐標”,“Libra未來有望成為集央行與商業銀行功能于一體的超級銀行”,“Libra將對傳統主權貨幣體系,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貨幣產生顛覆性影響”,“Facebook發的不是幣,而是世界變革的信號彈”,“中國再不趕緊行動,將失去人民幣國際化的歷史機遇和在數字經濟時代應有的影響力”等等,其中不乏脫離實際、驚世駭俗之詞,亟待甄別。

在真實的權力與信用加持之貨幣世界,這是噪音還是信號呢?重中之重是,如何從“Libra與鏈生幣、法定貨幣關系,其掛鉤的一籃子貨幣如何構成、如何管理”等多維視角,去看待無國界的全球幣。

Libra與鏈生幣

顯而易見,有儲備資產支撐的Libra不同于比特幣一類沒有儲備資產的鏈生幣。

2007年美國爆發次貸危機,并引發令人驚恐的全球性金融大危機后,很多人對現行的國家主權(法定)貨幣,以及以一個國家的主權貨幣充當國際中心貨幣的體系充滿詬病,認為應當將貨幣的管理權從國家貨幣當局或政府手中剝奪,交給上帝或民眾自主管理。于是,2009年初,有人推出了運用區塊鏈分布式技術、按照系統設定的算法規則、非國家主導的網絡鏈生加密數字幣——比特幣,之后又催生了以太幣、萊特幣等越來越多的鏈生幣,一度讓不少人認為,這將實現哈耶克的“貨幣非國家化”設想,形成超主權世界貨幣,將成為信任的機器(不認識的人就可以發生經濟往來),將顛覆或取代現行的國家法定(主權)貨幣體系,催生全新的數字經濟(通證經濟)與平等公正的美好世界。有人甚至將其上升到哲學、神學的高度狂熱吹捧。

但現實慢慢的讓越來越多的人發現,比特幣一類網絡鏈生幣,并沒有真實的價值或資產作為支撐,其價格完全取決于供求關系,很容易大起大落,難以發揮貨幣作為價值尺度的本質定位,可能成為一種可以炒作的虛擬資產,但難以成為真正的流通貨幣。

于是,一種用法定貨幣作為支撐的網絡加密幣——“穩定幣”開始出現。例如,先后出現的由網絡公司發行的US-DT、GUSD,以及今年2月摩根大通銀行發布的JPMcoin等,都是與美元1:1等值掛鉤的穩定幣。所謂“穩定”,是指保持其與法定貨幣的比值穩定不變。

這種穩定幣,并不是像比特幣一類全新的貨幣體系,實際上只是掛鉤法定貨幣的專用代幣,就像在中國,法定貨幣是人民幣,但仍有一些單位有食堂飯菜票(卡),一些商場有購物券(卡)一樣。這種代幣是在一定范圍內流通使用,被賦予特殊權利義務的專用幣,是不可以流出設定的業務范圍自由流通使用的。

掛鉤籃子貨幣

Libra與一籃子貨幣掛鉤面臨更大挑戰。

與已有的只與單一法幣等值掛鉤的穩定幣不同的是,Libra被設計成與數種法定貨幣(一籃子貨幣)掛鉤的穩定幣。當然,目前尚未披露其貨幣籃子的構成和管理規則,但直觀感覺,這可能類似IMF的SDR。

實際上,在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后,在超主權貨幣研究上,就有人對改革SDR,發展eSDR,使其能夠成為超主權世界貨幣進行研究或探索,但由于種種原因,特別是在難以得到世界最強國家支持的情況下,目前基本上沒有取得實際性進展。

Libra不是與單一法幣等值掛鉤,而是與一籃子貨幣掛鉤,其難度大大超過只與單一貨幣等值掛鉤的做法,之所以這樣做,可能是認為,只與單一貨幣等值掛鉤,就使得這種穩定幣的代幣性質非常明顯,難以成為可以獨立運行的無國界全球幣,難以擺脫對單一貨幣的依賴和歸避單一國家法律監管。同時,與一籃子貨幣掛鉤,也可能更方便持有籃子內不同法定貨幣的人兌換穩定幣。

但無論是只與單一法幣掛鉤,還是與多種法幣掛鉤,其本質上都是在各自網絡社區或平臺上運行的法定貨幣的代幣。

作為法定貨幣的網絡代幣,穩定幣從邏輯上就不可能顛覆或取代法定貨幣。

同時,這類與法定貨幣掛鉤,而不是與鏈生幣掛鉤的穩定幣不斷推出,說明這些大型機構已經不再接受或信任比特幣一類的鏈生幣,從根本上說,這也不可能對比特幣等著鏈生幣產生利好結果。

撼動法定貨幣?

鏈生幣和穩定幣難以取代法定貨幣。

有人認為,貨幣一開始根本就不是政府主導的,只要人們信任和接受,任何物品都能成為貨幣,所以,比特幣一類鏈生幣,盡管不是現實的物品,一樣也能成為貨幣。

也有人認為,就像紙幣一開始也是以黃金等金屬貨幣做支撐的(金屬本位制),但在得到廣泛認可后,就脫離金屬本位,轉變成為純粹的信用貨幣一樣,類似Libra這樣的穩定幣,一開始可能需要以法定貨幣做支撐,但到一定程度,完全可能脫離法定貨幣而獨立運行,成為真正的超主權世界貨幣。

這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實際上卻似是而非。

貨幣在實物貨幣階段,確實不是政府主導的,但現在貨幣已經徹底轉化為信用貨幣了。貨幣從自然實物貨幣發展為規制化金屬貨幣,再到金屬本位下的紙幣,進而到去金屬本位制純粹的信用貨幣,其演變是有深刻的規律和基本邏輯的,并不是像有人說的那樣,是由國家暴力推動,或以國家稅收作為支撐的。其根本原因是,隨著經濟交往的發展,人們認識到,貨幣越來越重要,功能越來越豐富,但貨幣最根本的職能還是價值尺度,而且必須保持貨幣幣值的基本穩定。而要保持貨幣幣值的基本穩定,就需要將貨幣從社會財富中獨立出來,使其成為社會財富的價值表征物、對應物,即要努力使一國貨幣總量與該國主權范圍內可以得到法律保護的財富規模相對應。其表現就是社會物價總指數的相對穩定。

由此,黃金等原來充當貨幣的貴金屬,就必須退出貨幣舞臺,回歸其社會財富的本源。貨幣則更多地表現為社會財富的價值對應物或表征物。貨幣的投放,除了央行購買必要的貨幣儲備物,如黃金、外匯等,以期確定貨幣幣值,確定價值尺度外,更多的則是通過借貸負債的方式提供貨幣,而社會的貨幣借貸負債,則反映出人們對社會財富的預期。貨幣總量不是事先確定或完全受制。

因此,黃金等原來充當貨幣的貴金屬,就必須退出貨幣舞臺,回歸其社會財富的本源。貨幣的投放,除了央行購買必要的貨幣儲備物,如黃金、外匯等,以期確定貨幣幣值,確定價值尺度外,更多的則是通過借貸負債的方式投放出來。貨幣總量不是事先確定或完全受制于某種自然物質,而是可以根據財富規模的變化靈活調節的。貨幣不是建立在政府本身的信用上(不是政府或央行的負債),而是建立在國家財富基礎上,建立在政府率先使用和人們信任貨幣當局對貨幣總量的管控上。

正因為信用貨幣是建立在一國貨幣總量需要與該國主權范圍內可以用法律保護的財富基礎上,所以,信用貨幣也必然要與國家主權和法律密切相聯,也被叫作主權貨幣或法定貨幣。

在這種情況下,要想推動實施貨幣的非國家化、超國家主權化,就會使貨幣的投放難以得到法律確定的財富的對應,就難以保持貨幣幣值的基本穩定,就難以成為真正的信用貨幣。

所以,比特幣一類網絡鏈生幣,不僅比照黃金的設計,總量和階段產量由系統嚴格鎖定,使貨幣供應量難以靈活調節,而且沒有法定的財富與之相對應,這是其難以成為真正貨幣的根本原因。

同樣,盡管法定貨幣確實是從金屬本位制脫胎而來的,但不代表穩定幣就能脫離法定貨幣單獨運行。脫離法定貨幣,穩定幣同樣沒有法定財富與之相對應。

Libra的管理之惑

嘗試“穿透”后,不難發現Libra面臨諸多管理難題。

要清楚的是,Libra是需要用籃子內的法定貨幣兌換產生的,是要有足額真實資產儲備的。人們交出法幣,形成Libra的貨幣儲備(就像港幣是用美元做儲備一樣),這時,納入儲備的法幣就歸協會所有和管理,協會會將其擺布在銀行存款上,或購買流動性強的政府證券上,所獲得的收入用于體系日常運行以及核心節點的激勵。

人們要換回法幣,Libra及協會的貨幣儲備就會相應減少。所以,穩定幣的投放和總量取決于持有者,管理方難以調控穩定幣的總量,不存在貨幣政策和總量調節問題,基本上不需要動用臉書自己的資產。但這也使Libra不存在貨幣政策調控的問題,其協會(包括臉書)不可能成為數字經濟社會的中央銀行。除非協會或其授權經銷商可以用Libra進行放貸,派生出新的Libra。但這就違反了其必須有等值法幣儲備的承諾。

協會還面臨一個極富挑戰的問題,即在允許一籃子貨幣儲備情況下,如果人們用一種貨幣兌換成Libra,但又要把Libra兌換成另外一種貨幣(如集中于美元),就會帶來幣種錯配的流動性風險和匯率風險,以及金融監管問題,除非其規定只能是原幣、原戶兌進之后,原幣、原戶兌出。但這又與其用戶匿名的追求相悖。

這就帶出一個Libra儲備資產的監管問題,如何保證儲備資產不被挪用或兌換過程中遏制非法的資金轉換?

進一步的問題是,人們持有Libra及其換回,是要做貨幣兌換,付出兌換費用并承擔匯率風險的,但持有它卻沒有利息收入。那么,它對人們的吸引力在哪里?人們持有它能做什么用?Libra真能解決現實世界投資貿易等交易的貨幣清算嗎?各國政府真的就能允許在本國的投資貿易等使用Libra結算嗎?27億的臉書用戶真的就能自動轉化為Libra用戶?民間的貨幣真的就比國家貨幣有優勢嗎?

Libra設計需要100家左右的核心節點進行賬戶變動驗證與記錄,而要成為核心節點,每個單位需要繳納1000萬美元率先購買Libra,這對節點單位有何吸引力同樣有待考證。

很多人堅定的認為,利用區塊鏈可以實現點對點、零費用的跨境匯款和資金收付,但卻并不知道,要做到這一點,條件是非常苛刻的:收付款雙方必須都在同一個區塊鏈體系或平臺上注冊;收付或匯劃的只能是鏈上專用幣。

如果收付雙方不在同一個區塊鏈體系或平臺上,跨鏈收付就很難做到點對點。事實是,就像現實世界有不同的國家一樣,網絡世界也會存在規則和貨幣不同的網絡社區或平臺(類似于網絡國家),存在著不同網絡加密幣的兌換與競爭。所以,網絡加密幣相對現實世界的國家而言,是無國界的,但從網絡世界看,依然存在諸多不同網絡國家的加密幣,存在著互相之間的兌換與競爭。

同時,如果付款方持有的不是一個網絡平臺的專用幣,那就需要首先將所持貨幣通過授權交易所轉換為平臺專用幣才行。收款方收到專用幣,如果需要轉換成需要的其他貨幣,還需要通過交易所進行交易才能實現,而兌換都是需要成本和時間的。這樣,從整體上看,難以做到點對點、零費用匯款,效率和成本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好。

如果在區塊鏈體系上過于強調用戶匿名保護,交易雙方難以對其專用幣賬戶或錢包的情況進行查詢,其使用專用幣進行清算的交易范圍就會受到極大約束,沒有中介機構介入,加強交易保證金管理,交易也很難完成。實際上,如果收付雙方都在同一家支付機構開戶,現在的支付清算體系照樣可以直接使用各種貨幣(原幣清算)實現點對點、低費用匯劃清算,而且更容易滿足金融監管要求,整體效率和成本可能并不比使用專用幣的區塊鏈體系差。

現在的支付清算體系,在很大程度上需要滿足法律監管要求,防止出現危害社會的問題如洗錢、逃稅、恐怖輸送等,直觀看,好像效率不如比特幣一類的區塊鏈體系高,但比特幣一類的區塊鏈體系高度匿名,卻難以滿足法律監管要求,實際上難以可持續。

即使Libra實際推出開始運行,也還有一個監管對Calibra錢包是否需要設定限額的問題。就像我國對第三方支付公司的賬戶,要求不能是一類戶,而只能是綁定一類戶的二類或三類戶,且賬戶存款和每日支付有限額,就是防止出現大問題。Calibra錢包同樣會面臨這樣的問題,如果在金額和開戶上不加限制,有可能出現嚴重問題。央行和金融監管部門如果對此無動于衷,則恐將嚴重失職。

必須看到,貨幣收付清算并不只是技術上能不能做到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合規監管和商業模式是否可行的問題。

中國何以應對

回歸與展望,是否需要鼓勵中國互聯網公司發行類似的加密幣?

有人認為中國應該大力支持互聯網公司發行和運用與人民幣掛鉤的數字貨幣,以與美國公司的數字貨幣抗衡,保護人民幣國際化能力。但是,我國的互聯網公司現在就是在用人民幣進行支付清算,為何非要使用人民幣的代幣才可以促進人民幣國際化?

應該看到,到目前為止,全世界的網絡移動支付方面,中國是領先的,在監管方面是有經驗積累的。對Libra的出現,應該高度重視、積極研究,但不能驚慌失措、自亂陣腳。

至于互聯網公司能否在全球用自己國家的貨幣進行收付清算,那并不是一廂情愿的,取決于用戶的選擇和各國監管的限制,即存在著各國貨幣的競爭。

互聯網公司可能在技術上打造一個跨境的區塊鏈支付清算體系并不難,但要吸引足夠大的用戶和業務量,充分滿足法律監管要求,卻是充滿挑戰,要付出的成本極高,目前看,風險非常大,是否要做,需要非常審慎考慮和決策,絕不可盲目跟風,也無需政府行政推動。

目前,無論是比特幣一類區塊鏈應用,還是穩定幣一類區塊鏈應用,都是依靠推出專用幣,通過幣的升值預期,或者以幣募集資金的運作收益,增強對用戶的吸引力。但這種做法存在諸多法律合規隱患,其商業可持續性存在很大問題,對此也要有充分認識。

綜上,作為法定貨幣的代幣,與一籃子法幣掛鉤的選擇,其難度和挑戰遠大于只與單一法幣掛鉤的做法,其落地運行的可能性和實際效果并不一定比單一法幣的代幣更好;全球加密幣不等于真正的全球貨幣,無法取代法幣,更無法升級為超主權世界貨幣;貨幣與清算,不只是技術問題,其更需要滿足各國法律監管的要求,以及商業模式上可行;盡管目前的國家主權貨幣體系存在不少問題,但這卻是經過長時間優勝劣汰不斷演化的結果。在世界國家達成共識,愿意放棄本國貨幣——共同搭建超主權世界貨幣的局面出現之前,要純粹依靠技術手段打造出超主權世界貨幣(全球幣)并不現實。

(作者系原中行副行長、海王集團首席經濟學家)

王永利,經濟學博士,深圳海王集團首席經濟學家、全藥網科技有限公司執行總裁。 曾任中國銀行副行長、執行董事,Swift首任中國大陸董事,樂視控股高級副總裁、樂視金融CEO,中國國際期貨有限公司副董事長。 對貨幣金融、財務會計、風險管理、外匯儲備、人民幣國際化、期貨及衍生品、金融監管體系、互聯網金融、數字幣與區塊鏈等,有深入研究,具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和理論造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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